生物钟如此紊乱,夜折折叠叠房间显得极为昏暗。不想品味密密麻麻的文字,大脑空洞如一纸苍白而无力旋转。只能听见自己近似呻吟的呼吸,失眠的味道像走近了迷路的森林。终有记忆枯竭风干的时候,连大脑也复制不出蹍转许次的剪影和呢喃。呆滞的双手抵达不了灵魂的花园,无字荒漠的诗行显得颓废而又沮丧。
一阵阵晚风在窗前肆意吹过,带着湿漉漉雨点的飞沫,溅到我倚窗的脸上。有种褪去身心燥热,瞬息浸透心脾的薄凉和快感。夜黑得如此深沉,我看不清自己醒着的心路。终于是神经在复苏,还是记忆在还原。我麻木地看看时钟,已是寂静的深夜三点。而我依然没有一点睡意,心里变成了抑郁的委屈和迷惑。与其这样无思维地醒着,不如闭合自己极为倦怠的眼眸。
当我闭上眼睛,深夜暴雨击打地面的音韵,就单一地锤击着我的耳膜。恍是心里翻腾的波涛,撞击着我心房深处的暗礁,灵魂深处咆哮着打着漩涡。心灵潜藏的脆弱就暗自登场,心情旋即就悲哀地绽开。是一丝疼痛还是一种习惯?我感觉已经不能为力,感伤在身心就这样层层包裹又横冲直撞。我耷拉下无力的头,夏夜天气如此潮湿,我的心也变成一片黏糊的泥塘。理不清思绪,嗅不出味道。极为困顿而又迷茫。
微颤的睫毛随着内心的一丝不见形状的疼痛,渐渐汇合着两眼暖暖的热流,一滴滴眼泪带着深夜冰凉的释放而无语言及忧伤。一切疼痛似乎都随着时间肆意地揉碎了,在不刻意忆起的时候,已经化为灰飞烟灭烟消云散了。但为何清泪像小溪般随着指尖,滑过手腕,最终一点一点落进了键盘?连自己都找不到理由,连疼痛也找不到伤口,我不知道这样静静地流泪,是不是显得极为无聊和怪异。当轻轻的啜泣怕把孩子惊醒的时候,我才惊异回神,用纸巾擦着比雨点还密集的泪水,我才质疑今夜疼痛为何如此抽搐和突然。
当一个人无法定位自己终因什么而流泪,终因什么而疼痛,终因什么而失眠,自己像一个被摔坏的蜂房,心情像一只只没有归属的蜜蜂,我才知道有种疼痛,是习惯带来的一种抽象的负重。我不喜欢看自己亲自打出的文字,我不喜欢看自己心里纠结万千的样子,我所有流露出的姿态,都是我无法睹视甚至是生出一股,自己厌倦自己但又是一种无力的抵御。人活到自己不想照镜子,自己不想面对自己的时候,留下的或许就是一具经络分明的标本。挫败、消极、颓废。
人活在世俗里,谁能逃离得了红尘!那么在走走停停中,我也无从有过震人心魂的历经。但为何常常就有这种莫名其妙感伤的习惯?自己找不到答案,夜深人静就常常心慌意乱。一些画面毫不经意就愈加凸显清晰起来,沉淀在心灵深处真实的片段,就如一段无法改变的历史,那么深刻那么真实,那么重磅的烙印,随时都会跳出生活的水面。即使刻意的回避,依然是绕道而行回到原地,或许这样周而复始的混沌带给我的就是一生。灵魂深处郁结的愁绪,就已蜕变成驱之不走的心魔,常常能感知这份沉重和叹息,但无力改变。
这个世界上喜欢在黑夜里流泪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血脉相连的母亲。岁月带给她的就是,一程又一程泪泽斑斑的日子。尽管父亲带着我们悲痛欲绝的亲情眷恋,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但随着父亲的离去,我依然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也不想忆起往事。尊重父亲、心疼父亲是因为他给了我的生命,但在岁月里留下的却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痛心的质疑和真实,和我在这个家庭中从小就被扭曲的心灵。我是一个在恐惧和泪水中长大的孩子,一直以来无法抗拒这种没有家庭温情的命运。直到我成家以来,温馨和睦的家才让我的心得以一些愈合。但曾经的岁月像魔鬼的丝线,一直在灵魂里纠缠不清,只要一想起心里就不是滋味,更多的是泪水涟涟的痛心,因为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在度过她的一生。她的一生只管在付出的同时,从来就没有过问过自己想要什么,想收获什么。母亲是不是太过悲哀,连子女们都想不明白!
还是在我四五岁那么单薄幼稚的身心里,我连事物都认识不太清楚的时候里,就看多了家庭暴力成天的拳打脚踢,和无休止的谩骂。吃饭的碗随处四飞,锋利的菜刀飞舞,滚烫的开水乱溅,我常常吓得蜷缩发抖,频频两腿发软地跪在父亲的面前:“别打妈妈,别打妈妈!”一双小手无力地挡在中间,凄厉的尖叫发出了一个孩子惊恐的无助和单薄的求助。或在父母即将开战的时候,我常常披头散发到处找街上的叔叔伯伯们,哭着拉着他们的手赶快去劝解我的父母。我常常会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哀伤地哭喊。我感觉那时爸爸失去了一个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更多的是怀疑和仇视我的父亲有没有人性。
当蓬乱的发丝缭绕在妈妈的脖子上,我常常就泣不成声地摸着妈妈满是泪水的脸,多像清清的小溪那么清澈,多像冰凉的雨滴那么晶莹,但我为何那么害怕看见?那么心疼看见?我甚至悲哀自己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恐惧和一触即发的创痛,尽管没有打在我的身上,但我无法睹视也无法承受。我站着还没有妈妈坐着高的年龄,就知道不管爸爸用哪一种方式都会要了妈妈的命。我发出世界上最悲愤最不解最痛苦的嚎哭,常常蜷缩在角落里,为何我的爸爸您看不见?妈妈是你相依为命的妻子,我是你血脉相连的骨肉啊!一对小小茫然的眼睛,常常像一只受了惊吓可怜的小羊,等待自己的父亲在自己的频频下跪里,收起自己带有暴力的双手和视而不见的冷漠。爸爸总能在我惊慌失措的嚎哭里,看着我像小溪一样哗哗下流的泪滴里才能停住自己的手。这样的日子持续很久,是不是很累很怕。
那些年月,我常常在微弱的煤油灯下,看见妈妈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滴着,我会流着眼泪伸开小手把妈妈的泪水握在掌心,然后感知泪水随着指尖溜走,从那时我就知道妈妈有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就学会了靠在妈妈的怀里安静地流泪。妈妈会摸我的脸,我会擦妈妈的泪,为何总是擦不干净而且源源不断。那么温热,那么冰冷,那么疼痛得抽搐。日子不曾改变,岁月不曾改变,一切都是这个样子。妈妈总是把好吃的留给爸爸,爸爸每天总是三顿酒后,折腾母亲就呼呼大睡而去,然后留下母亲独自流泪,还有就是我们无休止的噩梦和害怕。我总是好奇着母亲的隐忍,她在靠着什么一直在支撑着自己,白天不停忙碌干活,晚上就躲在铺里偷偷流泪。我曾经狠狠地跟妈妈说,我们逃走吧,不要狠心的爸爸。终有那么一天,我背着小书包,穿着碎花花的粗布衣服,在惊慌失措中甩了挎在身上的小书包。看见整条街上的人,把我家里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我慌忙从叔叔伯伯的胳肢窝中钻到了最里层。我看见了妈妈脸色青紫,眼睛和嘴巴紧闭着,我弱小卑微的心理就知道妈妈终于撑不住了,她终于吃了药,不要自己的三个女儿了。
我软软地跪在妈妈的膝盖前,摸着妈妈冰凉的腿,摸着妈妈面无表情的脸。那天我终于没有看见妈妈的一滴泪,但为何心死得如此冰凉和绝情?我才8岁,姐姐才10岁,妹妹才2岁啊!我八岁的小手,推搡着妈妈的身体,尖叫着嚎啕大哭:“妈妈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叔叔伯伯,救救我的妈妈啊!”周围医生的忙乱,叔叔们端着的绿豆汤、拿着的钳子和鸡毛,这些原始的挽救方式都在忙碌登场。爸爸也是忙得一团糟,不过我没有求助父亲一眼,他带给我的就是无法抹杀的恐惧和阴影,更多的是仇视和憎恨,那一刻我真恨他,更觉得不可原谅。
当我凄厉的嚎哭一直叫着“妈妈”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抹着眼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或许在这个生命攸关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呼唤,就是自己的孩子凄厉地叫着“妈妈”。无助、慌乱、恐惧的呐喊让我的母亲有了意识,她的眼角一股小溪似的泪水在大家的期盼中流了出来,嘴角抽搐着几下,她有意识自己依然还在伤心,只是她活够了,不想活了。但她明白还有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她们靠谁呢?是吗?只见妈妈微微张开嘴巴,一把把钳子和我的手指头梗在了妈妈的嘴里,妈妈的嘴被迫张得很大,一根根鸡毛在母亲的嘴里迅速地倒腾,妈妈的身体和胃迅速就开始起了痉挛,尔后就在大家的努力下,妈妈呕吐得柔肠寸断,绿豆汤使劲灌进了妈妈的嘴里,点滴静静地流进了妈妈的身体。当母亲的脸色在我们小心翼翼的期盼中,慢慢转过色的时候,那是在漫长的一个月之后。从那时我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一个妈妈都不想活的家里,还有什么温馨可言?也就在那时我立下了一条座右铭:一定要为妈妈勤奋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位8岁的小女孩就在那个时候,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家外是不是又被围得水泄不通,是不是又能听到我妈妈的哭声。一个天真烂漫的童年,就已经不会快乐,不会微笑了。我所有的愿望就是考试能打上100分,让我妈妈的脸上有一丝微笑。一直在泪水中浸泡的孩子,就会多一份对生活的理解和成熟。学校离家很近很近,我终于找到一个不让妈妈伤心的借口,为了考学,我宁可寄宿在学校,也不愿意回家吃一顿热饭。每晚我都在煤油灯下挑灯夜读,早上天不亮我就悄悄起床读书了。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在所有人预料的期盼中,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大家梦寐以求的重点中学,最重要的是离我的家很远很远了。我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了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画面了。我逃离了这个让我恐惧的家庭,依然在远处害怕家乡的人带来父母的消息,我在逃避中夜夜噩梦也渐渐变得麻木,只要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也不喜欢倾诉,像妈妈那样坐上一晚两晚,又开始刻苦攻读。寒窗苦读又十载,我终于以自己的努力兑现了自己的诺言,父母笑了,我变得不太会说话了。
日子依然在过,父母的争吵每天都不间断。我常常能见到妈妈的泪水,不过妈妈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白天晚上忙活的女人,她也学会了在日积月累中对立反抗,争锋相对。在我寒暑假回家的时候,天天的争吵不休常常让我头疼不已,我总会在百般无奈和厌倦中冷眼相看,只是偶尔我会瞪着眼睛流着眼泪,悲愤地质问父亲:“你怎么一直那么自私?你爱过我的妈妈吗?你顾及过你孩子的感受和成长吗?”父亲总是在我反抗的敌对里,眼睛睁得很大怒视着我,无非提醒他是我至高无上的父亲。但我不再害怕,我像一只常常受伤的小麻雀,我要维护我妈妈那卑微的自尊和灵魂,我甚至希望我能和父亲打上一架,让他暴躁的性格有所收敛,但终归是女儿,我除了非常尊重这种血脉相连,还有就是父亲给了我的生命,我除了消极的厌倦,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尽管父亲非常爱我们三姐妹,那是在时间的游走中,我才明白这种亲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父亲无论和妈妈怎样在磨合纠缠他们的婚姻中,但对我们三姐妹还是很疼爱的。只是在我极不理解的困惑中,在我独立工作之后,我才慢慢接纳我的父亲一直相依为命。或许父母注定是要这样过的,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我们子女只能当个旁观的看客,父母一直是家庭的主角。只是我非常痛心,母亲一生勤劳、善良、忠厚、朴实,为何就碰上了我这个暴躁的父亲。妈妈很爱爸爸,爸爸一直都知道。只是做子女的不太明白,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
父亲生前得过两次脑溢血,前后相距五年,都被我们及时抢救了过来,我们依然会围在爸爸的床边看见妈妈掉泪,爸爸没有意识喊了妈妈一天的名字,妈妈擦着爸爸的脸泣不成声,我们姐妹也就哭得悲痛欲绝,为了生病的爸爸也为了我可怜的母亲。一直围在爸爸身边的始终是我的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和呵护。三个女儿还得要挣钱供养他们,我们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穿暖,重要的是不能让我患病的父母亲饿着疼着。生病期间爸爸依然会打我的妈妈,甚至会咬妈妈的额头,医生说那是后遗症带来的。爸爸患病五年的大彻大悟中,妈妈不离不弃的照顾中,收获了我原谅父亲眷恋父亲一生的往事。父亲的一切却变成了我不解的永远的眷恋,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摸样,母亲,我们三姐妹都哭得柔肠寸断。现在我依然常常梦着父亲,鼻子一酸就会流下一行行滚烫的泪水。在临走的前几天对我说:“这一生,他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的妈妈!如果不是妈妈,我们都没有了未来。”父亲一生很少操劳,都是靠着妈妈在支撑着这个家。
我埋着头哭了,妈妈为了他,为了子女付出得太多太多了。而父亲给我妈妈留下的却是一张微笑帅气的遗像,妈妈说她要守着他,害怕父亲夜里害怕,每天桌上都有爸爸生前的碗筷恭恭敬敬地放着。时间证明妈妈很爱爸爸,爸爸爱不爱妈妈,我无从知道!我非常不解父母的婚姻,更为母亲一生所受的痛苦十分揪心。而且也是我心里最深的伤痕,我只要一提起一想起往事就会怪怪地难受。父亲70岁就走了,妈妈就记住了爸爸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叫了妈妈一天的名字,我想这就是父母糊涂的爱妈妈最大的欣慰和收获吧。当天把医生都叫得莫名其妙,把医院里的病人叫得都围拢来问是不是喊的一个仇人的名字,我总是酸酸的,眼泪一滑溜给大家轻声解释,爸爸叫的我妈妈的名字。妈妈现在没有人和她吵架了,妈妈说她很不习惯,我在不堪回眸中想起母亲的一生,心里翻江倒海甚至就夜不能寐。
爸爸生前交代过,不准火化,我们三姐妹就偷着把父亲送到了一块依山伴水的地方埋葬了,只是在最后一程,妈妈没有去送我的爸爸,但一大车全是拉的我爸爸生前用过的生活用品:有棉被、枕头、衣物、鞋子、伞……妈妈说不能让爸爸在天堂受穷,一定要穿得潇潇洒洒,过得快快活活。当爸爸的所有东西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我们三姐妹跪在坟墓前就泣不成声。妈妈的爱情埋葬了,我们听母亲的吩咐,给爸爸修上一座在当地最为漂亮而又高大的坟墓,有大理石的墓碑,人工雕琢成的墓石上的山水画、梅花鹿、闲云野鹤,还有父亲永远微笑着的遗像。周围有森林,有夕阳,有果园,有稻田,有池塘,我们买下了父亲生前喜欢的一块地。为着含辛茹苦的母亲,也为着这永远也割舍不断的亲情,上面刻上了我们子女的名字,但却没有妈妈的名字,也没有妈妈的影子。我们姐妹摸着爸爸的遗像,依然痛苦失声。
不知道是为着这份亲情永远已走远?还是为着留下妈妈一个人独守父亲的遗像而痛心?还是为着这一生走来父母纠缠不清看不清的爱情?母亲为了这个家,居然有四十年没有回娘家。父亲啊,你得到母亲是一位多么幸运的人啊。为何就不能给妈妈一个安静、和谐、温馨的家啊?爸爸您在天之灵,一定原谅女儿的不孝将家事流露于笔端,尊重一份事实也珍藏一份妈妈给这个家一份血泪的深情,就让这些文字躺在我的文集里,躺在我的心里我的灵魂里,永生都不能不会忘记。您一定要保佑妈妈身体健康,您临走前吩咐的叫我们姐妹孝顺妈妈,我们一定能做到,我们不会让母亲受苦了,也不会让妈妈掉泪了。每一次在一起,妈妈就是念着您的名字,还有就是梦里依然还在和你吵架,您永远都不会孤独了,妈妈早就在为你月半封包了,说害怕你在天堂受穷,要给你寄来很多很多的钱。爸爸,妈妈的这份深情,怎么掂量?怎么权衡?怎么偿还?怎么忍心回眸啊?
岁月有着太多不可触摸的细节和疼痛,伴随着我的心灵在泪水中浸泡和在夹缝中艰难地成长。岁月让我终于学会了像妈妈一样喜欢流泪,一颗一颗,一行一行,没有理由,也无须刻意逞强。黑夜里流泪,谁也看不见,心灵一旦释放,又开始行走抵达自己的信仰。我不知道这样会纠缠多久,会延续多少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家庭的和睦温馨是多么的重要,孩子要的不多,只要快乐地健康成长就行了。我们是否又在重蹈覆辙,给自己的骨肉留下一生的阴影和伤痕?
我不知道真实的岁月铭刻在心壁上的最深的伤痕,是不是磨砺出了这根疼痛的一根拔不掉的心刺?“心刺”这个笔名是不是由此而得来,我也模棱两可无法清晰得知。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曾刻意伤害过我,而是我自己一直在时间的游走中,悄然无奈地伤害摧残着自己的心灵,而留下了一份无言沉重的疼痛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