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屋
老屋并不高大。老屋的横梁是可以合抱的黑色大圆木,老屋的橼子却是同一色规整的方木。那如炭的颜色不知是建房时的刻意所为呢,还是经过岁月的熏染而成。老屋老了,墙砖不再棱角分明,屋瓦也早已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残损,屋瓦及屋脊上长满了小而肥的瓦松;老屋老了,曾经的俊朗光鲜早已不在,显出龙钟老态。而屋梁依旧,尊严依然,让人觉得,即使再沐一百年风雨,它依然会支撑老屋不倒。
关于老屋,韵味悠长的当然是童年。
最难忘的倒不是老屋冬日椽下长长的冰挂,也不是夏天密集而绵长的雨线。而是仰望冰挂的晶莹、俯视雨线溅落的水泡时的那份温暖。
还有,老屋彼时的摆设。堂屋中间,一张八仙桌,两张太师椅靠墙摆放,墙壁正中,是领袖的画像,两边分列四幅卷轴画,印象中有李可染的山水,徐悲鸿的奔马——当然是仿品无疑了,此后随着领袖走下神坛,画像被通知拿下不许再挂,那些画也不见了踪影。
曾经独自在家的时候,忽然安静,和伟人的画像对望。领袖的面容是慈祥的,和蔼的,带着一抹波澜不惊的淡定的微笑,凝视着我。突然害怕,转身就逃。也不知道害怕什么,他老人家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却让我心生敬畏。至今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原本童稚的我,并无人性中的任何的小,却经受不住伟人那穿越灵魂的目光。
二、那些片断
当我走下村口的土坡,走过布满鹅卵石的河滩,走过淙淙小溪,走上高高的河对岸,从弯曲的田埂走向缓缓的山冈,我依然可以感觉到,绿树村边合处,母亲的目光。其实,我原本不知道当我走出去两里地远的时候,母亲仍然伫立在村口眺望。是再次从学校回家的时候才知道的,母亲问我:“怎么走了另一条道了呢,那条小路很难走的。”我诧异,继而有点心酸,有点温暖,只说:“那条道儿近一点啊。”
彼时,懵懂的我,并不知道复杂的世界在远方,只快乐地以简单去抵挡纷繁。无知所以无畏,却不知,当我看似成熟的身影渐渐走远变得如蚁般微小的时候,母亲心中,牵挂被拉得好长好长。
许多年以后,想起这个片断,仍觉心酸和温暖。如我的小诗中所写:
微笑着不再回头
但我知道
我飘忽的长发
牵着妈妈的目光
心系在妈妈的心上啊
紧紧的
我感到一阵灼痛
风不再
雨不再
我柔柔的长发
系着妈妈的目光
一直,未曾听说过关于我出生的任何逸事,这于我,不免是个遗憾。我甚至不知道我出生的时辰,不知道我出生的那天,是晴还是阴,是否有雨有风。想问,却终究害怕问起,怕纷繁的生活早已模糊了母亲的记忆,如果那样,岂不是更加失望。不如不问,尚且还有一点幻想,幻想母亲是一定记得的,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不问,却不代表可以不想。想过,我出生的时候有多丑,哭声是否响亮。是否,亦有一只喜鹊在庭院梧桐树的枝头叽叽喳喳鸹噪不停。出生的日子,生活会有暂时的温饱是一定的,因为那是个收获的季节;奇丑无比也是一定的,因为两岁时爱女如命的远房姑姑尚且不肯收了我去。
一直,有关于身体孱弱的记忆。记忆中,大家对我的弱不禁风似乎并不为意,只轻描淡写地说:“喝些补铁口服液就会好的。”当时,总是无奈地按时吞咽着那难以下咽的带着浓浓铁腥味酒红色粘稠的液体,并不懂,那轻描淡写中的亲情。
好多年过去了,才觉得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困窘不堪的日子里,家人能买来如此奢侈的补药给我喝是多么的不易。
曾经,为记不清缘由的事情,一个人坐在夹道里姑姑家门前的台阶上生闷气——那时,也就是刚刚有记忆的样子吧。下午的庭院暝无人迹(那时是近亲几家人合住一个院子),当母亲终于找到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疲惫。母亲说找我到村北的河滩上。听完觉得心中一凛,本来委屈的自己突然觉得做错了事情:无论如何,我是真的害母亲担心了,母亲一定知道她的木讷的小女儿其实骨子里有多么倔强。于是不再执拗,不再赌气,和着泪水默默吃完了母亲特意为我做的一大碗面条,里面,还卧了一只荷包蛋。
一直觉得,我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我在兄弟姐妹中,不够漂亮,不够活泼,不够灵性,不能言善辩能说会道,不会讨家长的欢心。可是后来想,也许我的木讷和乖巧更让母亲心疼也未可知吧。
岁月流逝,逝去了时光,却沉淀下了亲情,沉淀下了关于爱的回忆。原来,家人是爱我的。原来,爱的感知,是需要岁月的沉淀和过滤的。
三、荷包蛋里的爱情
曾经认为,父母之间是没有爱情的。因为自记事起,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停止过争吵。关于争吵,我自有我的看法,总觉得是父亲的过错,总觉得父亲不够宽厚,不够大度。而母亲,对父亲的无理取闹并不沉默。仅此而已。不过心有微词却常常隐忍不发,只因为在我,那似乎是不孝的事情,自觉想想可以,却是没有权利对父母之间的事情说长道短的。
常常觉得,父母亲的争吵,他们自己最后都会忘记起因,忘记是为什么而争吵的。也常常觉得,他们似乎是乐此不疲的。
不过,争吵通常会以母亲的妥协而收场。
印象中,无论生活有多么困难,父亲的待遇总是让我觉得心理失衡:父亲的早餐雷打不动地会有荷包蛋,午饭会是捞面条。这是父亲特殊的待遇,也是曾经让我垂涎的美味。这样的生活习惯,至今亦然。母亲可以不吃,甚至,我们可以不吃,但绝不会少了父亲的。
常想,母亲对父亲是有一种盲目的崇拜的。父亲是知识分子,见多识广,足迹曾经遍布大半个中国。而母亲,曾经只是一位目不识丁的旧式妇女。
没有爱情吗?也许不然吧。从母亲对父亲一生的宽容和无原则无保留的付出里,一定也饱含了爱情的吧。
而今,高龄的父亲,大脑时清醒时糊涂,甚至对子孙也会有片刻的遗忘。遗忘的时候会不停地请你坐,请你喝茶,如同对客人一般的客套。那时我会想:父亲有朝一日是否会忘记母亲,忘记那个和他争吵了一生也侍候了他一生的人呢?
四、为他人做嫁衣裳
记忆中,母亲,是那么的古道热肠的人,她的热心曾经让自以为长大成熟了的我心生厌倦。
有记忆的时候,母亲已不太年轻。母亲的手已经很粗糙,可是却非常灵巧。母亲有三样手艺让人不可小觑:
其一是做虎头鞋。彼时,村中凡有新生儿满月的人家,都会求母亲为他做双虎头鞋。于是母亲就会坐在阳光洒落的院落里,带着一脸安祥和圣洁的笑容忙活起来,待到太阳落到老屋背后的时候,抖抖一身的碎布屑细线头,把那双串起来的工艺品一样的鞋子挂起来欣赏,等人来取。然后,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昏暗的油灯下做原本白天该忙完的活计。
不知道母亲的心里是如何想的,除了不想驳回别人的面子,是不是母亲也在为自己独有的这双手艺而自豪呢?母亲一定没计算过曾经为多少个孩子做过鞋子,当那孩子蹒跚踏上人生的第一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脚下踩着的,有母亲无言的祝福。
母亲的第二样手艺是剪纸。凡村中有娶媳妇的人家,都会拿着红纸找母亲来帮忙缝被褥,剪喜字。母亲照例会带着祥和的微笑,剪出或丰满或纤巧的双喜字,有些还会带有喜鹊登枝之类的图案。她把她的满满的祝福贴在了新人的床头,缝进了温暖的人生。
母亲的第三样手艺是做花圈。每当有村人过世,不论远近,母亲都会帮助过世的人做老衣,还会自己做一个小小的花圈送上,有的时候,那孤零零的一抔黄土上,只有母亲送去的唯一的花环在冷风中洁白的耀眼。
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会做上一双虎头鞋,帮助孩子开始蹒跚的人生,也会为他人做嫁衣裳,还会一脸晴和地为离去的人送行。
见惯了生生死死的母亲。如今,已经年迈。她曾给予别人的恩泽也早已被时光束之高阁。渐被遗忘的时光里,想起过往,不知道母亲的心里是否有过悲凉?一生的辛劳,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母亲,红尘有你,温暖一生。
五、不变的风景
眺望远去的岁月,才知,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往并不曾被遗忘。它们只是被这喧嚣的世界挤到了角落,以静默而隐忍的状态等待那个贪玩的孩子在玩累的时候转过身来,躺在它的身边休憩。
曾经的艰辛都已远去,曾经的沧桑也成回忆,唯有不变的亲情,不变的善良,不变的爱,如同老屋一样,站成永远值得回味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