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我就要那个紫的花,你去给我摘。”妞缠着我。
我抬头向上望去,是那朵叫“凤头”的花了。花没有瓣,就像把大把的松针从中截开,底部束起来,成自然的半球状,只是颜色变成了高雅的紫色,凝重,浑厚,深沉,而束这把“紫针”的是金色的犹如玉米皮的“小碗”,一个个倒扣着紧紧挨着,排列着,把这束幽雅束起来,那根翠绿的筷子粗细的茎支撑着,在微风中摇曳成绝美的鲜艳。看着它,我心里一动,似乎有梦从心底泛起,我努力压制了自己的情绪,恢复成没有微澜的镜面。
“妞,它长的有点高,姨姨没法子上去,我们还是不要了吧。”
“不——,就不,姨姨上去给我摘嘛。”妞拉着我的手摇晃着。
这山是有点陡,花长在靠近崖边的地方,我只好小心翼翼的过去,伸手摘断绿茎,带着沉甸甸的紫,我又小心翼翼的返回来。把“凤头”递给兴奋的妞,我说:“这下该回外婆家了吧,你的小弟弟要哭了。”我惦记家里的孩子。
“嗯,我们回去。”妞没有再纠缠。
我们下山,妞手里拿着“凤头”,兴高采烈。
我们到了村口,一眼看见一辆乳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小桥上,盈盈的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亮光,漂亮的让人眼晕。妞指着车,说:“姨姨,快看。那小车真好看。”
“是的。”我也被吸引。
当我们路过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人正好往我这边扭脸。我和他瞬间目光碰触,“轰然”一下,我马上觉得自己脑袋眩晕,是他?就在那一刹那,我知道他也认出我来了。他的眼睛分明亮了一下,我看的真真切切。我疾步走过,带的妞一阵趔趄。
身后,听见了车门打开的声音,我微微扭脸,是他!我看见他扬起手来,也隐隐听见他“哎”了一声。妞妞被我拖着,我拉着她的一只手,她另一只手扯着我的衣襟,往后看:“姨姨,那个人叫你的吧?我看见他朝你招手呢,我还听见他叫你。”
“没有,不是叫我们。我们走!”我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象逃一样往回走。对不起,锦!我在心里对锦说。
回了家,母亲抱着我的儿子正在哄,儿子大概饿了,哭的很凶。看见我进门,母亲一脸的埋怨:“走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孩子饿了。”
我接过儿子,坐下来给他喂奶。看着儿子,我的脑子里是刚才看见的锦。突然我觉得很委屈,特别想哭。我低下头,极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是专心地给儿子喂奶。
妞跑过去和她外婆说:“刚才我和姨姨看见桥上有一个小车,小车很好看的,小车上的人下来和姨姨说话呢,姨姨说不是和她说话,硬拉着我回来。”
母亲问我:“是谁?谁的车,谁和你说话?”
我抬手撩了一下散开的头发,说:“谁和我说话?我又不认识的,我不知道是谁。”
儿子睡了,我轻轻地把他放下,走出家门的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原来,我是记得锦的,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我转到屋后,站在一个高处向小桥上望过去,车已经开走,锦已经不见。
锦,对不起。是我的错。锦,看来你过得很好,我祝福你。我知道自己有错的,是我不好,但愿你忘了过去。锦,我刚才已经看到你了,但是我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所以我逃避。锦,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锦和我是同学。那时还小,我不知道锦是在什么时候注意我的,只是我总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让我很不安。我是没心没肺的那种,也很迟钝。所以我一直不明白。
我发觉到锦对我的感情,还是在那节体育课上,是让我们爬山的,比赛。就在我们都到了山顶的时候,山上的花多的很,姹紫嫣红,女同学们乱哄哄去抢好看的花朵,我看见了那朵叫“凤头”的花,很喜欢,很想把它摘下来的,可是有几步路很难走,我试了几试没过去,只好遗憾地返回来了。也有女生说好看的,就是因为路太难走,没有摘到。回到学校,我还为没有得到那朵“凤头”遗憾,心里患得患失。
可是在上晚自习的时候,我打开课桌的抽屉,那朵漂亮的“凤头”躺在里面。我差一点惊叫,但是女孩的敏锐告诉我不能说出来。我扭头在教室里张望,同学们都准备学习了。在那个临窗的座位上,锦正在看我,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在告诉我什么。我心里马上雪亮,扭回头我装作若无其事。这朵“凤头”的事情,我隐瞒了下来,没有任何人知道。
后来,因为家境的困难,锦退学了。我们没有说过任何话。
就在快要毕业的时候,我收到了锦的信。他鼓励我好好学习,他说他在北京打工,他要挣钱。我礼貌地回信,希望他也一切如愿。我们往来了几封信,后来就没有了联系。
在我找到婆家的时候,有同村的一个姐妹告诉我,说锦想来我家提亲的,可是他怕我家嫌弃他穷。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和锦是亲戚。我那时也想到那朵“凤头”的事情了,不过没有太多的在意。
就在我结婚后,有一次我回到母亲家。母亲出去了,我在家里收拾床上物品,想拿出去洗。
我卷起了父亲的被褥,在父亲的褥子底下,我发现了几封信。拿起一看,是我的。咦?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看寄的地方是北京,看到显示的日期,心惊跳起来:我一下子想到了锦。茫然一下,我有点颤抖的手撕开封口,果然是锦的信。这是我回到家以后的来信,这个时候我的信统统落到在乡政府工作的父亲的手上,我都不知道。不过,父亲只是没有给我而已,这些信件都没有打开过。所以信的内容父亲是不知道的。
我已经结婚,在婚后看到这些自己不知道的初恋恋人的信件,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如果我看不到这些信件,永远不知道,自己还有人在惦记,在等待,心里也许不会愧疚,但是我知道了,在一个很晚的很晚的时候知道了,在一个无法补救的时候知道了,知道自己被人爱着,可是这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
我没有给爱慕自己的初恋恋人回过一封信,我不知道他有多么伤心,也不知道自己伤他多深。我不知道他在漫长的日子里是如何的翘首期待我的回音,结果都是无望。我不知道锦当时的感受,但是我明白他的绝望。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而且这个错永远也无法弥补。我知道就算自己不同意嫁给他,至少告诉他啊,我没有,我连一个字也没有。我知道,就算在当时的情况下,锦来提亲,我的父母也未必答应,因为锦的家庭条件太差。也许锦清楚这一点,所以明智的他没有来,不过,我知道他不来的原因也许是我从来没有回信吧。锦一定很恨我。可是我真的很无辜,我不知道这些信件的。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这件事,我只能悄悄地埋在心里了。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没有给我这些信件,是故意的吗?是忘了吧?我宁愿相信后者,是父亲忘了。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的错失,无法挽救。我没有埋怨父亲,更没有怨恨父亲的意思。一切都是命吧。锦,我们今生无缘,我对不起你。
猛然看到你,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满怀的愧疚,如何说起?我知道你会更加的怨恨我吧?我想你恨我的话,就会忘了我。所以我只能再一次地让你恨我了。你就当我无情无义好了,把我从你的心里抠去。让我不留痕迹。这样我才安心。
锦,今天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你也过得很好,我已经放下心。我没有忘了你,就像你不会忘了我一样,但是这一切,只能埋在心底。对于以往的事情,都是我的过错,我也只能继续错下去,仍旧装什么也不知道吧。
锦,我希望你过得好。我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