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SMILE一如既往地静谧,夹杂着暗灰色的斑驳墙壁与墨绿的灯盏交汇,那一束迷离的光线透过透明的玻璃杯,折射着复杂纷乱的线条。
ONLY的色调开始变得暗淡,往昔明艳的色彩瞬时全无。
安琪喝下最后一杯苦咖啡,轻轻拿起散发着茶香的纸巾,揉擦着双眼。记忆的角落在那一瞬间泛白。
她喜欢不加糖的苦咖啡,那种纯正的苦,往往能够让她的痛楚暂时消弭。萦绕在周围的,都是那苦的气息,一层层在她的心底打上一圈圈涟漪,顺时针流进漩涡里。
能够忘记吗?她苦笑。嘴里充满了酸涩苦楚的味道,一种几乎可以将时光倒流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备忘,晚七点,卢卡音乐厅,她演员生涯的最后一次演出。
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她能够继续自己的演绎事业,只是一切都不堪回首。她为了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甚至她打拼十年终于闯下的事业。
她是一个芭蕾舞演员,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生命就如同这芭蕾舞姿,总在一个未知的地方旋转,却永远走不出属于她自己的那个角落。
她抑制住自己的眼泪。她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流泪。时光倒转的沙漏,在几乎冻结的时刻里印下叹息。思绪的脉络永远弯曲。
“小姐,您的照片掉了”。服务员递过她遗落在座位上的照片。她接过,看着照片,愣了片刻。
是他的照片。英俊、魁梧、潇洒,不深不浅的酒窝,有一份成熟和稳重。一个女人没有理由不爱这样一个男人,她想。
她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也许是她演员的习惯。只是现在没有时间过多地想这些,她必须马上赶到音乐厅做最后的演出准备。
“快看呢,他好帅呀!”化妆间里,几个女演员围着几张照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是卢森集团老总的儿子呢!当然很帅了!”旁边的莉莉大声说。
“不过,新娘长得太一般了吧,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帅哥。”楠楠嘟囔着。
莉莉一笑,“你不懂,人家从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听说还是沈洺追的她呢!只是可惜了安琪,总是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人家,到头来,白忙一场。”莉莉的浓妆在不屑一顾的笑声里显得尤其艳丽。
“嘘!”楠楠摆出一个手势,向莉莉示意。
只见安琪快速地跑进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化妆。离演出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喧闹的房间立刻变得静了下来。莉莉她们看了看她,默不作声坐下来做着准备。
安琪手中的眉笔在眉毛上乱划,颤抖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怎么也画不出那道完美的弧线。方才她们的对话时而在脑海中回响。
他结婚了,和那个他深爱的人。刚才的对话她在门外已经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装作不知。她的内心有一种针扎的穿透,隐隐作痛。
一切没有过去,也没有终止。最后一次的演出,或许是她生命里最后一次露面。
从相遇的那刻起,她的命运或者已经注定。
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能够再次选择,是不是可以选择不在那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见。
一年前的ONLYSMILE。
阴暗的色调里,颓废的因子在浓密的深沉里点染出阵阵暗伤。
吧台上东倒西歪地横躺着几个酒瓶,坐在旁边的他点上一根烟,烟熏缭绕掩盖了那股浓重的酒气。眼神在一层层眼圈里愈发迷离。
她走过去,“你好,我叫安琪。”她伸出手。
他看着她,模糊中,她诱人的身材格外动人,凹凸有致的曲线在斑斓的光线里摇曳。她是个有魅力的女子,至少他的心里是这么想。
“我叫沈洺,安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他竟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眼睛里分明出现了芊然的身影。
安琪看着他醉意的神态,丝毫没有掩盖住他骨子里透出的帅气。
一个小时,她就一直听他诉说着自己的苦衷,与一个叫芊然的女孩恋爱到分手的经过。
她直直地看着他,她喜欢听他的说话,尤其是他说话时那迷人的眉毛和双眸。
她读出了他的痴情和执着。
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音乐突然停止了它的喧哗,酒吧里变得安静。她只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阵阵撞击的声响。
直到后来,尽管她并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可是她肯定的是,她渐渐爱上了他。虽然她对他并不了解,甚至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喜欢一直这样看着他说话的神情,即使是沮丧和颓废的。
他看着她充满温情的神态,眼前仿佛掠过芊然的面容,淡淡的蛾眉,红润的脸庞,还有那迷人可爱的红唇。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想吻她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呢?”安琪放下手中的咖啡,静静地看着他。
他蓦地抱住她,炽热的嘴唇紧紧堵住了她的嘴,疯狂地缠绵。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双手不断地在她的身上游离,内心激烈的情绪如洪水般爆发。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芊然的模样,这一刻,他的意识突然恢复,他立刻睁开双眼,却看到了紧闭着眼睛任他肆虐的安琪。
他立即放开她,眼神里充满惊恐和不安。
她却没有任何的反抗,看着他充满歉意的眼睛,不由得一阵羞涩。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仿佛激起了她的心中那份依旧存在的热情。
自从和男友分手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激情,一切爱情的抚慰不过是个谎言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她的热情却被释放了出来。
她搀扶着醉醺醺的他走进一家酒店,开了房间。
她把他扶到床上。看着他很快地入睡,她的心里不禁燃起了澎湃之情。一种难以控制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的手渐渐地伸向了他的脸。
“芊然!”他突然坐起来,盯着她,许久,他再次抱住她疯狂地亲吻起来。
她经不住他的激情的袭击,任凭他脱光她的衣服,亲吻着身体的每个角落,用他的手抚摸着每寸肌肤。
黑暗中,她看见他瞳孔里散发出的光芒,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伤痛。她知道,他的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个女孩。
他们疯狂地做爱,急促的呼吸让他们疯一般地将彼此错误的激情释放。她叫嚣着,复杂的心如花瓣被一片片地撕碎。那种疼痛的感觉,身体的,心里的,在暗夜里让人窒息。
她突然很痛。
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就像一个受宠的孩子。“沈洺,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默默地念着,抚摸着他的脸颊。泪水不听话地流下,落在枕边。眼前的男人,只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普通人,可是她分明地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忘记。或许明天过后,他们各自互为陌生人,就如那些烟火,分隔在天涯两端。
他醒了。他看着睡在身旁的安琪,心里暗暗地吃了一惊。床上一片狼藉,地上凌乱地丢着几件衣服。
昨晚做过什么,他已记不得,唯一记得的就是他看见了芊然,在他瞬间清醒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正向他莞尔而笑的芊然。
“你醒了。”安琪慢慢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捡起自己的衣服。她的身体是迷人的,至少在他眼里。凌乱的长发披在她雪白如脂的肌肤,那一刻,她就像刚刚出浴的美人,任何人见了都会莫名地心动。
可是,她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他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她的眼神与他交汇。沈洺盯着她,抱住了她,吻着她的身体,燃烧着她的心。一瞬间所有的不忍凝固在空气里,紧促的呼吸让内心失衡,灰白的色调沾满了心灵整个围墙。
他把她当做爱情的替代品,仅此而已。她默默地看着他穿好衣服,迅猛地走出那个房间。房门重重地关上的那一刻,她似乎听见了心撕裂的声响。虽是一个夜晚的激情,对她而言,也已足够。
自己期冀的到底是什么,她并不想知道。或许是他拥抱她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已经不能控制内心那份蠢蠢欲动的情怀。一个眼神,一场曾未有过的激情,她仍然记得,那彼此眼中放出的光亮,是一种怎么样的暧昧。
或许她陷入了这场爱,对她而言,他是一个悲伤地在尘世间游荡的王子,是她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期盼。这一夜,涅盘的心在奢华里沉迷。
灯光华丽的舞台,流光溢彩在落寞的眼神里沉浮。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定的时候,伴随着音乐的舞姿也缓缓停了下来。
安琪选择了一首典雅华贵的舞曲,在狭小的天地里演绎着孤独的快乐。观众们看到了她华丽而婉转的舞姿,却没有看到她眼睛里涂满的伤悲。
那一刻,她在回忆着什么,也许无人可知。
全场发出热烈的掌声,凝固的热气顿时浮动在每个角落。安琪慢慢地鞠躬,向观众们作最后的告别。许久,她游离的眼神突然定格在右边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子身上。
是他。她屏住呼吸,眼神慌忙地从他的身上掠走,跑下台去。
她不敢想象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是真的,他,依然是那么地风度翩翩,优雅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演出。
难道他是专程来看她的演出的吗?不,绝对不是,那个叫芊然的女孩子,不,是他的未婚妻一定也来了。她慌乱地换着衣服,心跳的加速让她的脸瞬时间涨的通红。
突然,他跑进来,看着紧张的安琪,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安琪惊叫一声,抬起头,却看到了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安琪,”沈洺镇定地说,你逃避着我做什么?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他的目光让她伪装的坚强击溃。
沈洺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揽过她的腰间,轻轻地把她抱入怀里。
她身子微微一颤,怔住了,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丝怀疑。她下意识地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她多么希望,这不是一个梦,这是真真实实摆在她眼前的状况,直到她触摸到了他暖热的手心,她终于知道,这真的不是梦。
他和芊然分手了,在就要结婚的时候,这样的消息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新闻。可是这句话从沈洺口里说出来的时候,竟是那么地沉稳。
“她不爱你了吗?”
他摇摇头,不,我宁愿相信她还是爱我的。
“那么,是你不爱她了……?”安琪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
沈洺不回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明亮皎洁眼眶,瞳孔深处的期冀。他不禁想起了刚才在舞台上她那忧郁而失落的神情。
“你要离开你的舞台了吗?”沈洺漫不经心地说。
安琪点点头。刚才是我最后一次的演出。
她淡淡地笑了。为了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应值得了。
沈洺忽然紧紧地搂住她,“安琪,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又不失男子汉的气魄。沈洺啊沈洺,多少人为你痴狂,你知道吗?
他不顾一切地抱起她,朝休息室走去。
“不!”她挣扎着,却终究不能反抗。她任凭他用火热的红唇亲吻着脸颊,任凭他的双手抚摸着她的灵魂,任凭他蛮横地侵入她的身体。她很痛,但是她的激情却再一次被痛楚的烈火点燃,她抱住他,想给予他幸福和快乐。
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也许是曾经的疼痛让她失魂落魄,也许是一种不安与不忍。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她的唇,触碰着他的脸庞,缓缓没有离开。
她睁着眼睛等到了天明,翻过身,只想再看一眼他的样子。
沈洺呵,你的模样,睡梦里比现实中更诱惑迷人。
她笑了。
“沈洺,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远方的路上了。”
沈洺醒来,不见安琪,却只看到一封放在枕边的书信。
“希望你不要怪我,也许我应该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出路。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可是,我早已知道我对你的爱是不会有什么回报的。你知道吗?我们的相遇是那么地美,美得让我不知所措,美得让我无可奈何。人生若只如初见,若时光能够停留在那样的时刻该有多好。但是,你我只是一场戏里不同的看客,你有你的生活,而我有我的选择。昨晚,是我人生最后一次的演出,我很讶异,居然能够再次遇见你。有时候,我就想能在舞蹈的世界里迷失了自己也好,起码那是一场虚幻的梦而已。可是偏偏我在现实中遇到了你,还奋不顾身地爱上了你。如果说,我的生命里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我不能亲口对你说一句我爱你。抱歉,沈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情感是否是真的,也从来不知道我在你心中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我只希望一切只是过眼云烟。你或者不爱我,可是我偏偏爱上你。看着你熟睡的模样,不忍惊醒你,也不忍离开你。我依然记得黑夜里你那热情似火的神情,你像一团烈火燃烧我心中的冰冷。从那时起,我知道,爱你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奢华。我走了,走向未知的远方,一个人在漂泊流浪中旋转,华丽的舞步还是要等我自己去演绎的。呵呵。”
沈洺呆住了,他最终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可是他却知道自己永远见不到她的身影了。他分明记得,黑夜里她的眼神中放出的光亮,是一种带着泪光的闪烁。他明白,他读不懂她,读不懂她的隐忍,读不懂她的暗示。
“安琪,真的要离开吗?”
“文雅,对不起,我必须要离开了,我已经做了最后的告别。”安琪笑着说。她转过身,抱住了文雅。
文雅和安琪同岁,却是安琪的舞蹈老师,几年来,她益于她的培养,才能在国内外的舞蹈上站稳脚跟。
“也许我不会再回来了,可是,文雅,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安琪抱紧了她。
“安琪,你不后悔?”半晌,文雅说出了她的疑问。
安琪摇摇头,转身收拾着行李。
“你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也许就是四处流浪吧。”
文雅走进一步,搂住她。“安琪,你的生命不该这么沉重的……”
安琪愣了一下,她突然听见了文雅微微的哭泣声。“文雅,我的生命是不是沉重我不能决定,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轻松愉悦的日子了。”
她轻抚着文雅的发丝,有一股馨香飘来。她明白,她要离开文雅,文雅是个快乐的女孩子,与她不同。她的负担和沉重不能让文雅来承受,这对文雅太残忍了。
文雅,保重。
她挥了挥手,作别文雅。清晨的阳光下,微尘荡漾,似乎要把所有的喧嚣笼罩。
她的肚子隐隐作痛,有些不安分的因子在里面作祟。
是的,上次药物流产的效果并不好,她的鲜血流了一地,身体也没有清理干净。每天她都会莫名地疼痛一阵子,就像是一种习惯。昨晚沈洺的激情,让她几乎痛到了极致。
可是她最终还是没有挣扎。
她爱他,仅此而已。
这是唯一的留念,只不过是身体里一场虚幻的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