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男人有三件宝——领带、腰带、剃须刀,而对于未成熟的男人来说或许只有一件东西才是他们的最爱——刀。尤其是那些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刀在手,便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成熟的男人有三件宝——领带、腰带、剃须刀,而对于未成熟的男人来说或许只有一件东西才是他们的最爱——刀。尤其是那些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刀在手,便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十八岁那年,我考入本市一所师范院校。同寝室哥们儿九个,我排老九。五哥、六哥、七哥是外省人和我们又不是同班,所以接触较少。三哥是班长,人长得清秀且善唱歌,很得女生缘,开学不久就和班上的文艺委员处朋友每天很晚才回寝室。剩下我们五个都是精力充沛,无所事是的大小伙子,整日饭一起吃,烟一起抽,酒一起喝,牌一起打,甚至打架都是共同进退。慢慢的竟混出中文系“五虎将”的绰号。
一天晚上九点多,我们正在寝室打扑克,有线传呼的小广播里突然传出文艺委员急促而颤抖的声音:
“405!405寝室有人吗?”
“我们都在呢,有事吗?”老大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你们老三……被人打……”
“你等着别动,我们马上下来!”
二哥吼一声,把牌桌掀翻。我起身奔到床边抓起夹克衫。他们四个人熟练地把牌桌拆开,一人手里握着一根坚实的桌腿儿。
寝室的桌子本来很结实的,可自从我们和人家打过几次架后便成组合的。平时当牌桌;战时拆开,四个桌腿就是武器。
大家迅速冲下楼。小文委在收发室门前急得团团转,她本就很白净,此刻脸上更是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也不住颤抖。
“人在哪儿呢?”老二急切地问。
“在……在后门外。”她回答。
“兄弟们,走!”二哥一挥手,领着我们往后门方向冲。小文委跌跌跄跄地跟在后面。
“这么晚了,你们上后门那儿干什么?”我一边跑一边埋怨。
学校后门处是一片荒凉的灌木丛,门外一条小路通向十三里堡。十三里堡是治安相当差的地方,有不少年轻人组成的暴力团伙。他们经常拦截学生要钱、要烟,团伙间也经常火拼。师院的学生一般不敢去那里。
“我们从十三里堡看电影回来……走到后门时碰上几个喝醉的人。他们拦……拦住我们要钱,还……还打人……我……我趁乱跑……跑回来……”小文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们几个人?”老大问。
“四个……不!好象是五个”小文委说。
还是老大心细些,他站住脚说:“我们去打架,你跟来干什么?”
小文委一怔,停住脚,叮嘱道:“你……你们小心点!”
没人理会她的话,大家继续向前冲。我渐渐跑到最前面。离后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墙外已乱成一团。看来老三的状况不妙!我紧跑几步,双手按住院墙的墙头,嗖地一下子跃了过去。借着校门处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三哥正倒在地上双手抱头,身子蜷缩成一团,有两个家伙正在狠力地踢他,还有三个人站在一边叫着骂着。看来他们真的喝多了,连我从墙上跳过来都没发现。
我悄悄摸到那三个人身后,用力一拍左边那小子的肩膀。那小子吓得激灵一回头,我顺势一记直冲拳打在他脸上。那小子怪叫一声栽了出去。
中间那人反应倒快,一扭身已从腰里拽出把明晃晃的尖刀,向我扑来。这人有刀子!我也吓了一跳,一面向后退,一面迅速甩下夹克衫在手上缠了两圈儿。那人似乎练过功夫,虽喝了不少酒,但行动依然很凌厉,滑步,进身,挺刀就刺。我忙甩开夹克衫裹住刀子,然后,照着他的下巴就是一记凶狠的右勾拳!那人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我击中,身子立刻失去重心向后仰。我顺手抢过刀子,同时又在他右腿的膝盖骨上重重地补一脚。那人就这样怪叫着摔了出去。
“老大!”剩下那几个小子见状,撇了三哥纷纷拽出刀子向我扑来。这时,老大他们也赶了过来,一顿乱棍将那几个人打得抱头鼠蹿。
我们把三哥扶回寝室,才发现他的眼眶青得象熊猫儿。于是,大家就用“色字头上一把刀”之类的话取笑他,然后就各自兴奋地自己吹嘘起如何如何神勇来。
我这时才仔细欣赏战利品。那把刀一尺来长,并不花哨,却锋利无比。尤其是刀身上那道深深的血槽和刀柄上“八·一”的军徽更显示出它与众不同的身份。这应该是把真正的军刀!
三哥挨了打本就懊恼,哪有没兴趣听他们吹嘘,也凑过来和我一起看那把刀。
“你看,这是老山的军刀!”他突然惊叫起来。大家立刻被吸引,都围了过来。果然,在刀柄并不明显的地方有手工刻上去的“老山留念”字样。这的确是一把真正的军刀,而且很可能上过前线,杀过敌!
第二天我们照常去食堂吃饭,去文科楼上课。第一节下课后,我们就听说体育系有两个练散打的学生,在早上被十几个小刀帮的人殴打。那伙人叫嚷着要给老大报仇。
小刀帮,我们早有耳闻,二十多个兄弟,个个好勇斗狠,在十三里堡暴力团伙中赫赫有名的。莫非我们昨夜打的那伙人是小刀帮的?要真是这样麻烦可就大了。我们再无心上课,悄悄地商议对策。三哥说:“实在不行,大家就到我家去躲两天,过了风头再回来。”
看来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中午,我们和三哥一起去食堂打饭。团书记马静急火火拦住我们。马静,人如其名,长得漂亮且文静,一直是我梦中的情人。她把大家带到僻静处,问:“昨晚,你们是不是和十三里堡的人打架了?”
大家见她神情严肃,只得承认。我还特意拿出战利品向她炫耀。
马静立刻慌张起来,说:“你们几个闯祸了!我刚看到一群小混子在到处打听中文系的‘五虎将’呢”!
我们的担忧变成现实,看来小刀帮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三哥说:“我们先到我家躲两天,学校这边就麻烦马静和导员沟通一下吧。”
“好吧,你们几个小心点啊。”马静说着要下了三哥家的电话,以便联系。
三哥家住在郊区,我们吓得饭也没顾得吃就跑路了。
马静真的很够意思,每天都给我们通风报信。事情果然闹得很大,小刀帮得知我们逃走后迁怒于师院学生,只要在十三里堡发现师院学生,他们见一个打一个,已经有十多个学生被打了。一时间,师院里人心慌慌。
我们惴惴不安地躲了五天,事情还没有缓和的余地。大家都很担心,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终于忍不住了,给马静打了电话。
“学校那边情况怎么样啊?”
“还是那样,那伙人不肯放手。”马静也很焦虑。
“管他呢,明天我就回去和他们拼了!”。
“别!你可千万别回来!导员那儿我已经说好了,他还能给你们扛几天。这两天我正想办法呢,你再等等吧。”
“你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啊?”
“瞧不起女孩子吗?”马静有些生气了,说:“我在外面做家教,认识一个人。据说,他以前在社会上很厉害,曾经把人打伤过,还坐了几年牢。他出狱后想去日本留学,所以请我辅导学日语。我想求他帮忙,看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你真实太好了!”我兴奋得象抓到根救命草,得意忘形地说:“你要是真能帮我们摆平这件事,我给你买999朵玫瑰!”
“去你的吧,能惹事不能搪事儿的人,还充什么英雄好汉啊?等我电话!”马静娇嗔地挂断电话。
又过了两天,马静果真打来电话要我们去东大桥等她。大家都很兴奋急忙地赶过去。几天不见,她似乎也显的有些憔悴,不过还是那样文静,而且漂亮。
“走吧,我领你们去那个人的家。”她说。
马静把我们带到附近一个独门独院的小洋楼。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正等着我们。那人中等个儿,很瘦,斯斯文文的样子象个读书人,只是目光有些犀利。我知道那是习武术者特有的锋芒。
没等马静介绍,那人便热情地说:“你们都叫我二哥吧!”
他并未提小刀帮的事,而是和我们闲聊起来。二哥很随和,我们一点都没感觉拘束,马静就在一边静静地听我们说话。
“二哥,你功夫一定很厉害吧?”我想把话题引到小刀帮上便奉承地说。
二哥看了看我,问:“你就是那个率先动手的?”
我笑嘻嘻地点点头。
“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当年来。那会儿,我仗着家里有钱,自己又练过几年功夫,整天东游西逛,长春市有名的混混儿我打了个遍。后来把人打成重伤,蹲了五年的大牢。在里面那五年,我是彻底地想明白了,人活着得干点正事儿啊”!二哥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们打的小刀帮老大是我同学的弟弟,叫小五子。我和他哥打小一起练武。后来,人家参了军,还立过功,我却去蹲了大牢。你们想想,这打来打去的有什么用啊”?
大家点头附和着。
二哥爽朗地大笑,说:“我在酒店订了一桌饭让他们送到这儿来。我和小五子已经好了,一会儿他也来,大家一起喝顿酒,这事就算过去,以后谁也不许再找谁的麻烦!”
听到这,我们终于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不多时,服务生把饭菜送来,马静去餐厅摆置,小五子也领着两个兄弟来了。
我这才看清,小五子也就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却很健壮,剃着寸头。一看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类型。见了面,
他一进门就说:“二哥,我不知道他们是你朋友。这事儿误会了,你别怪我!”然后,逐个和我们握手。
二哥拍着他的肩膀招呼大家去吃饭。
“二哥,等等!”小五子说:“我还有件事。”
“你还有什么事儿?”二哥把脸一沉,盯着他,不怒却自有让人胆寒的威严。
“一点儿小事。”小五子忙低声下气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是谁把我刀抢去的?”看来,他对二哥还是颇为畏惧。
一听这话,我也不能示弱,挺直了胸膛走过去,说:“是我抢的!”
“没别的意思!我说过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你要把刀还给我!”小五子坚定地说。
“你先拿刀子扎人,还想要回去,没那么便宜的事吧?”尤其在马静面前,我更不能示弱。
二哥冷眼看着我们并未没做声。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我看得出你也是练过功夫的。”小五子说:“正好我也练过,那天是酒喝多了才没发挥出来。今天,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我问。
“今天趁咱俩谁都没喝酒先比试一下——我赢了刀归我,我输了刀归你怎么样?”小五子说。
“赌就赌!”我说。
我们都同意了,二哥也不好再管,他严肃地说:“你们比是比,但要点到为止,谁也不能下死手。还是那句老话,不管怎么样从我这出去以后,谁也不许找谁的麻烦,听到没有?!”
我和小五子答应着走到院子里。大家也都跟出来。
我们拉开架势便交上手。我这才深暗吃一惊,小五子用的是军警格斗术,步伐稳健,出拳迅速有力。看来那天要不是他喝多了,胜负还真不好说。
两、三个回合过后,我就处于下风,连吃了好几拳,肩膀火辣辣的疼,出拳也受到影响。我偷眼看马静,她果然是很关心我的样子。怎么也不能在她面前丢了面子啊。我拼足力气也回敬他几拳。但毕竟是小五子技高一筹,渐渐地把我逼到死角。这家伙卯足力气照着我面门就是一记直冲拳,看样子他是不把刀赢回去誓不罢休。
我下意识地缠住他的手腕顺势往怀里带,这是借力打力的招数。小五子的步法被打乱,机不可失,我拧身轮右肘照他肘关节外侧就是一下。
“手下留情!”二哥大喊。我一愣神,力道散去大半,可还是砸得他“哎呦”一声怪叫!跳出圈外。
这是小时候,一位邻家老人教我的“八仙肘”招数。“八仙肘”是中国武术里最凶狠的擒拿术,一共只有八招,全是伤残致命的手法。
小五子这才回过神来,忍痛向我拱手,说:“谢九哥手下留情,我输了,刀随你处置吧!”
“走!喝酒去!”二哥哈哈地大笑着拥着我们向餐厅走。我偷眼看马静,她也难抑兴奋地望了我一眼,我更得意了。
年轻人就是好,什么事都拿到桌面来解决,事过就拉倒。而且年轻人还有个“优点”,三杯酒下肚,谁都是好朋友,下了酒桌各走各的,谁也不把酒桌上的事当回事。
酒至酣处,大家三三两两的唠嗑。
小五子勾着我的肩膀说:“九哥,你的功夫跟谁学的,比我厉害!”
我的舌头也大,搭着他的肩膀,说:“哪儿的话啊!……你的军警……军警格斗术也挺厉害,打得我胳膊现在还疼呢!”
“那是跟我……我大哥学的。”小五子说:“其实……其实……”
“怎么啦你!有话直说。”我催促他。
“其实,不是我非想要……要回那把刀。”小五子说:“那把刀对我来说有……有特别的意义。”
“什么意义?”我问。
“那刀是我大哥从前线带回来的。”说到他大哥,小五子一脸骄傲的神情:“我大哥……英雄!是功臣,功臣呢!对越反击战时,就拿着那把刀……杀……杀了两个越南鬼子!”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从腰里拽出刀“叭”地搁到桌子上,说:“小五子,我不知道这刀还有这意义,给……给!你拿回去!”
“瞧不起人咋地?”小五子不高兴了:“我也是在道上混的,我是英雄!说出去的话钉上去的钉儿。输了就是输了!”
“好!”我也很爽快,说:“这样吧,刀我先保管,等我毕业的时候一定还给你,咋样?”
“好,一言为定!”小五子端起酒杯向我碰来:“干!”
那天,我和小五子聊得很投缘,喝的也最多。小五子烂醉如泥地被他的兄弟架回去,我出二哥家门不远就吐得一塌糊涂。
我记得,我好象还拉着马静的手和她说了些什么,可就是回想不起来了。事后我问他们,大家一个个朝我鬼鬼地笑,都说喝多了记不得,害得我每次见到马静都不好意思。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约马静去十三里堡看电影。回来路上,我大着胆子问她:“那天从二哥家回来,我都和你说啥啦”?
“没说什么啊?”她竟然也朝我鬼鬼地笑。
“我到底说什么了?”我说:“告诉我!求你了还不行嘛。”
“你一个劲儿地问我,你打得漂亮不。”她笑着回答:“我说漂亮。你就说你会轻功,一下子能到七层楼上去,还非要给我表演,幸好那四只老虎使劲儿地拽着,你才没飞。”
“就这些啊?”我如释重负地说。
“就这些啊!”她娇笑着说:“你还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不想说什么!”我急忙说。
“真的没了?”她问。
“真的没了。”我忍不住仰天大笑。
生活又恢复平静。“五虎将”终因陆续有了各自的女友而拆帮儿。但我们还是经常和马静一起去二哥家玩,听他讲些那些江湖往事及做人的道理,直到他去日本。小五子果然没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不,他来找过我一次,大约是半年后吧!我们就坐在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抽烟。
小五子问:“你把刀带来了吗?”
我拿出刀递给他,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回去吧。”
小五子一边吸烟,一边摩挲那刀,他连吸了三支烟,也足足摩挲了那么长的时间。后来,他把刀还给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觉得很奇怪,那天的表现和他性格有些不同。后来才听说,小五子被抓了,原因是他们在一次群殴中把人打成残疾。
转眼间大学生活便结束了。我到十三里堡去打听小五子的下落,为了兑现我当年的承诺——还刀!奇怪的是,十三里堡的小混混们竟不知道小五子这个人,对于名噪一时的小刀帮也不甚了解。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湖的更替真的很快。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一位小刀帮的成员。他安安分分地在市场里摆摊,卖袜子、手套之类的小东西。听说我要找小五子,他很热情地把我领到一个小工厂里。我终于又见到了小五子。当时,他正指挥工人们加工石棉瓦。
“小五子!”我叫道。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兴奋地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说:“九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来还刀啊!”我说着取出刀递给他,
“真快,你都毕业了!”他接刀在手,摩挲了半响,然后又还给我。
“你这是干什么?”我疑惑地问:“这不是你大哥给你的东西吗?”
小五子忽然叹了口气,感慨地说:“我特别崇拜我大哥,因为他是个英雄。那时候我以为领着一伙人能打能杀就是英雄了。现在我才明白了那是什么狗屁英雄!还是二哥说得对——人活着,得干点正事儿!”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那年打架,幸亏我没带刀,如果这刀在我手里,咱们兄弟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那天,小五子非留我在他的小工厂里喝酒。我们都喝多了,也聊了很多。我感觉他在变,再不是从前那个能打能杀的小五子——他长大了。大学毕业后,我也经历过很多的波折,正是这些波折使我变得成熟——我也长大了。每当我独自回味往事时,总能想起他,也总是忘不了那年,那月,那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