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湿热了，初夏的气息让人有一种黏乎乎的伤感，稍不留神就会被天上飞过的小鸟、树上摇曳的新叶或者绿草丛中一株艳红的罂粟花黏出一大堆情绪来，而且像蜘蛛结网一样盘绕在脑海里，抹不去，也逃不开。

　　住在城里，看得见杨柳，却看不到翠枝吐絮，但空气里总是有一种看不太清的东西在飘荡，心知是柳絮杨花，于是张惶四顾，希望找到它们的源头。杨柳的新叶玉片样闪着嫩黄的光，那么娇弱，这本是生命的象征，可是给我的感觉并不好。那是因为十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刚刚去世的第二年春天，一不小心就看见了浓密的杨柳新叶，知道生命的热闹季节就要到了，可是一想到父亲，就觉得这新叶是那么地靠不住——连强壮的父亲说走就走了，一片娇滴滴的嫩叶算得了什么呢？最长的寿命不过几个月罢了。记得当时正和母亲走在一条河边，河堤的两旁全是青杨，我呆呆地看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吓得母亲赶紧问我怎么了，我那时还无法把心里的情绪表达出来，只对母亲说我想父亲了。于是母亲也流泪。那大约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初夏，以前只在乎冷暖，哪里管它是什么季节呢。

　　后来从东北回到关内，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片稻田。记得刚刚放水泡田，很大的一片水，把傍晚的蓝天和夕阳全倒映在混黄的水田里。天有些朦胧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走。天上有很多蝙蝠上下翻飞，捕捉在空气里游荡的小虫。从读过的书上知道蝙蝠飞行不是靠眼睛，而是凭声纳，很想知道声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停下不安分的脚步，抓起地上的土块一齐向空中抛去，看蝙蝠如何躲过我们密集的炮火。那些黑色的精灵果真灵巧得很，在几十个飞行着的土块之间穿梭，竟然毫发无伤。

　　也有例外，有时蝙蝠密集到彼此之间都需要避让时，也会躲闪不及被我们击中。被击中的蝙蝠像失去空气浮力的土块，笔直地向水田里坠落。有人会发出开心的喊叫——那时还没有环保意识，或者人的本性里就有一种杀生的野性，那喊叫声里清晰地融合着成功的快感；喊叫完以后又觉得很无聊，很失落。现在想想真是莫名其妙，击落一只蝙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那就是一种躁动吧？那就是步入青年时向这个世界最初的挑战吧？莫名其妙地狂喜，又莫名其妙地忧伤。

　　工作以后对初夏便格外敏感了，因为每当阳历五月，就是我的学生参加高考预考的时候。不可能每个学生都过关，总有一些少男少女在坚硬的现实面前撞碎色彩斑斓的希望和理想，带着满心的不甘和羞愧早早地向我告别，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惆怅和惭愧之中。曾经带着一批还在备战高考的学生去看望铩羽而归的弟子，公园里的罂粟花开得正艳，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在里面跑啊，唱啊，仿佛曾经的伤感都化作浮云飘到山的另一边去了。

　　短暂的欢愉更加可贵，当我们整理心绪准备去挑灯夜战，那些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孩子才又拾起暂时遗忘在罂粟花丛里的失落和依恋，告别时的艰难，直到今天依然让人心酸。不过现在不会再有当年那样的心境了，有时面对一些不爱学习的孩子甚至会非常严厉地训斥：再不好好学习就让你回家！在我的记忆里，提前离开伙伴回家应该是最残酷的事；而在我的意识里，只有残酷的事实才会让那些懵懵懂懂的孩子清醒过来，看清现实，谨慎地面对人生。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如何一点一点变硬的，也许就像那娇嫩的杨柳树叶在烈日和风雨中摔打才变得坚强，也许就像那灵活的蝙蝠也难免躲避不及而被生活击中，也许就像那娇艳的罂粟之花总要结出带着硬壳的子实吧？如果总是那样敏感而心软，我该如何面对残酷的现实，如何面对年年如斯的生离死别，如何面对无端飞来的是是非非呢？

　　初夏又至，我依稀还能感受到在南方时雨季的潮湿与闷热，也清晰地记得那即将绽放的火红凤凰花，记得那些如浮萍般聚散的同事、朋友和弟子，心里时常弥漫着不散的思念之雾，只是不再伤感，因为已经懂得天道如斯——初夏，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