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站在一起，不是不般配，而是太不般配了。他不帅，不挺拔，不幽默，身为养路工人，当然更不会优秀。我一直暗暗为母亲惋惜。想，这般优雅精致的女子，因何竟嫁了如此拎不上台面的男人！

自记事起，十个心眼有九个不喜欢他。常常，他下班回来，不顾身体劳顿，迫不及待地伸开双臂抱我。我却一百个不乐意，哇哇哭着以示抗议。他赶紧掏出我爱吃的零食逗我开心。我却象急于逃遁的小兽，只知一味地甩胳膊蹬腿。无奈，他只好使足全身的劲，一下下将我高高地举过头顶……我终于破涕为笑。灯光下，那张有些丑陋的脸，咧着嘴笑着，似戏台上的丑角。

最不愿他去幼儿园接我。然，在大风或雨天，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他，犹如逃荒归来的流浪汉。浑身邋遢着，甚至连眼角，也常粘附着突兀的眦垢。我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寻个缝隙钻进去。老师说：“白鸽，爸爸来接你了。”我噘着嘴，脸发着烧，满目不悦地往外走。

他望着我，憨憨地笑。洁白的牙齿，被灯光映照着，微光灿灿。想，这口齐整的牙，该是他身上唯一的优点吧。于是满心遗憾着，绕过他，径自跑出去。他在身后焦急地喊：“宝，等一下。”看我站定，便拖着沾满泥巴的，土得掉渣的军用胶鞋，向正在低头忙碌的老师走过去。立在讲台前，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询问我在幼儿园是否吃得好睡得香，学习情况怎么样。几乎每次来接我，这些话他都会重复地问。老师抬起头，脸上挂着微微的不耐，答：“挺好，都挺好。”他如获至宝，谦恭地连声道谢，脚底似踩着歌，一溜烟便追上了我。

他蹲下身，示意我跃到他背上。我一扭头，小辫自他脸上扫过去。因为讨厌他身上的汗味，我宁可打着小伞自己走。他尴尬地笑笑，站起来，把一把更大的伞，在我头顶撑开。过马路时，他坚持走在我的左边，遇到大些的水坑，亦总会强行将我抱过去。

快到家时，他象做错事的孩子，突然说：“宝，爸从工地直接去了幼儿园，时间紧，没顾得上洗澡。”我“哦”了一声，并未在意，只欢天喜地跑着去找母亲了。

 2.

母亲是中学老师，教语文，已出版了数部散文集。更重要的，母亲生得很美。一如初绽的清荷，每片花瓣，都似如诗如画的良景。

我眉开眼笑地跃入母亲怀里，象蜜蜂嗅着花香般，身体情不自禁地贴过去。母亲柔声问：“爸爸呢？”我不悦，酸溜溜地说：“哼，整天只想着你老公。”母亲轻戳我的脑门，笑道：“那当然，你爸可是咱家最珍贵的宝贝。”我更不高兴了，纠正道：“不对！咱家的宝贝，应该是白鸽才对。”母亲若有所思地说：“那当然。只是，孩子，如果没有了爸爸，谁来宝贝你呢？”

雨停了，夕阳穿过云层，悠闲地挂在山坡上，射出一束束耀眼的光。他已在厨房忙碌起来。脸刚刚洗过，衣服也换了，看上去干净了许多。

母亲拿起菠菜要择洗，他眼疾手快地抢过去：“这几天，你的身体不是正特殊着吗？别碰冷水了，去写稿吧,我做好饭喊你。” 母亲帮他系上围裙，面露愧色道：“你工作了一天，已经够辛苦了，回到家，还要做那么多家务，真担心累坏了你。”他拍拍并不宽阔的胸脯，自豪地说：“怎么可能？你老公，可是结实的硬汉子！”

他的厨艺确实很棒。一直以来，家里的饭都是他做，母亲只是偶然帮帮忙而已。极简单的食物，一经他的手，总会变出许多花样来。

夜，我起床小解，发现书房的灯亮着。母亲在聚精会神地写稿子。他则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静地读一本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轻轻地给母亲披件衣，沏杯茶递过去。母亲转过头，四目相接，空气中潺潺流动的，皆是安祥的幸福……

后来，知道他读的书叫《家常食谱》。怪不得，母亲常说，你爸在做饭方面，是下了狠功夫的。他却说：“我做饭时，加了一种特殊的佐料在里面，想不好吃都不行。”我好奇地问：“是什么佐料啊？”他便得意地卖关子，“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3.

吃过晚饭，母亲继续写作。他给我讲童话故事，或是陪着我，做一些风车、沙包之类的玩具。他虽长得丑，做出来的东西却相当漂亮。尤其是孔雀风筝，涂上美丽的色彩后，竟眩出了惊艳的韵味。我拿着他做的各种玩具，在小朋友之间四处招摇，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中考时，我的成绩只能上二中。母亲脸皮薄，最怵求人。她说，“二中就二中吧，只要认真学，哪里都出好学生。”他却不。那些日子，阴雨连绵。他穿着旧雨衣，四处奔波，花掉一大笔钱，终于让我去了教学一流的一中。一中离家足足有20里，且不通公交。我跟母亲商量着住校，他再次反对。理由是我正在长身体，而学校的饭菜没法跟家里比。母亲蹙起眉，为难地说：“那怎么办呢？一个女孩子，总不能天天骑车跑家吧？”眼前飘过学校食堂的白水煮菜，想着他做的香喷喷的美味，心里第一次，对他生了留恋。

他望着我，眼里泊满疼惜：“宝，别担心。不就是20里地吗？爸每天接送你。”心顷刻雀跃起来，我欢喜着扭头去看母亲，却发现，她的脸上，竟已泪落如溪。母亲为何要哭呢？对我而言，这又是一个谜。

整整三年，他一直清晨5点起床。不仅要准备早饭，还要做好我要带走的午饭。六点钟，准时骑自行车去送我。路上，要经过一个很大的坡。我要下来，他却不让。他的臀离开了车座，身体摇晃着，奋力蹬车。他的发已被岁月染白，后背明显有一个弧。突然觉得，他象极了一只蜗牛，而我，就是蜗牛背上的壳。一直以来，他甘心情愿地背负着我，背负着全家的一切，始终无怨无悔。朝霞灿烂，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然，即便如此，我仍是不能喜欢他。我与他，似横亘着千山万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走近。都说儿子象妈，女儿象爸，我庆幸，自己更多的象了母亲。在我身上，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所有熟识的人，与我一样，无不为母亲叹息。如此优伶，却落到了这样的不毛之地，真正是良辰虚设。

然，母亲跟他在一起，却是十分的知足开心。记忆里，母亲的笑，始终饱足宁静。我不曾见过他们吵架，更没有看到过他发脾气。母亲喜爱浪漫，日日与风花雪月的文字为舞。他却在铁路上，做着既脏又累的工作，从早到晚，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他是好人，却绝对不会是母亲想望的爱情。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一直相守在一起？

4.

大学毕业后，我跟同学合办了一家制药厂。由于讲究诚信，经营得当，效益一直很好。不料，一不小心，我们竟得罪了另一家大型制药公司。没想到，为了吃掉我们，对方竟然买通了司机，在运输途中，把真药全部换成了假药。几乎在瞬间，厂子面临倒闭，而我，作为法人代表，也接到了法院的传票。事态很严重，如果找不到证据，我极有可能被判刑。

对烟深恶痛绝的他，那些日子却日日淹没在烟雾里。他的腰更弯了，神情奔波而憔悴。他知道，若要翻案，只有让那个司机出庭作证。然，司机早被对方隐藏，已数天不见踪影。他跟单位请了长假，一天24小时，守在那位司机的家门口。整整等到第七天，司机终于出现。他双膝跪下去，求他澄清事实，出庭为我作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费尽口舌，在同意支付15万之后，司机终于勉强答应。为了我，他拿出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卖了住了近20年的房子。

从拘留所出来，天空似绸缎，一丝皱褶也无。他来接我，后背的弧度更大了，站在骑了10多年的旧自行车旁边，满目慈祥。那天的太阳很明亮，晃出了我一脸的泪。

5.

28岁那年，我爱上了晖。虽然，他有妻有子，有看似美满的家庭。然，只求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场的我，早已将道德伦理置之脑后，只顾与他日日缠绵。他妻子，疯了般地找到我，让我还他丈夫。我讥讽道：“脚长在他身上，他往哪里走，我怎么管得了？”她又转身向我父母哭诉。我大声驳斥：“晖已不爱你，现在，他爱的是我，所以，真正的第三者应该是你。”母亲指责我：“白鸽，你太不象话了！你这样，哪象我的女儿？”。

似失去了理智，我愤愤道：“我才不要象你那样，跟着自己不爱的男人生活一辈子！”母亲怔住，接着，竟突然晕倒过去。他青筋暴起，抡起因长期劳作而布满干茧的手向我脸上打过来。疼痛钻心而过。我捂着脸，扑到母亲身旁，泪落如雨。他向后退了一步，匆忙打了120。

经过抢救，母亲很快脱离了危险。他蹒跚地走到我身边，声音颤抖地说：“宝，离开那个男人吧。他不会给你幸福的。爸手上的老茧，划得你一定很疼吧？爸不该打你，对不起。”我扭过头去，凝噎无语。

当我正考虑着，是否要离开晖时，却收到了他发来的短信：“老婆每天哭闹，心烦得要命。虽然，我那么爱你，但，为了家的安宁，我们还是分手吧。”我笑，笑出了一脸的泪。然后，轻轻地，把他的号码删除。

6.

如若不是亲生父亲来找我，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原来，30年前，他为了攀高枝，绝情地抛弃了身怀有孕的母亲。母亲摸着肚子里的我，万念俱灰，绝望地躺到了钢轨上……恰逢他正在线路上巡道，千钧一发之际，他舍身相救，并一点点给了她生活下去的温暖与勇气。数十年寒暑，他爱母亲，并把我象亲生女儿一样捧在手心。一直以来，是这个其貌不扬，一直被我嫌弃的男人，用他无私的大爱托起了我和母亲的一生。为了我们，他放弃了太多，甚至，为了我，他与母亲商量，不再要他的亲生孩子。

曾经的那些谜，原来有着相同的谜底。这个谜底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爱。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与他拥抱，然后甜甜地叫了声：“爸爸。”他拥紧我，喊了一声：“宝……”内心积了多年的泪，终于淌落……